今东谈主论“四平头”，多走极点。一片东谈主视之为巨流猛兽，颔颈二联句首稍近，便不问意脉、不辨肌理，矢口不移是“死法”，仿佛这诗便成了废纸；另一片则揣着清醒装模糊，拿“老手无碍”当挡箭牌，把那些句法古板、预见堆砌的句子，硬吹成“千里郁抑扬”。殊不知，不知其病，方为真病。

这“四平头”，跟沈约“八病”里讲声调的“平头”本就不是一起货物。它特指律诗中两联，四句起笔全是一个模型——要么四组名词硬摆，要么叠词连排，要么全是主谓、偏正的腔调，整整皆皆，像仪仗队，毫无变化。

作诗如行舟，翰墨是船，意脉是水。四平头一犯，便如船搁了浅，纵是满船辞藻珠玉，又岂能流转半分？如今作律的，多迷着对仗的工巧，反倒忘了诗该有那“掉臂游行”的动怒，这才是它“碍格”的意义。

法例本是死的，能不可用，全看笔底有莫得那口真气。

气足者，法为我用

简直的诗家妙手，从不躲着四平头走，而是借这规整的势，造出阵容澎湃的派头。

看毛泽东《长征》：

五岭周折腾细浪，乌蒙磅礴走泥丸。

金沙水拍云崖暖，大渡桥横铁索寒。

四句起笔全是地名，换庸手来写，不外是本活水账。可主席以“腾”“走”二字化巍峨为轻渺，又以“暖”“寒”点睛，通篇一气呵成，谁还敢揪着句法不放？

再看李商隐《锦瑟》：

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
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
庄生、望帝、沧海、蓝田，四个名词劈头砸下，看似犯讳，却被“晓梦”“春心”“月明”“日暖”勾活。虚虚实实，哪是堆砌？分明是深情绵邈，笔力到了，亚搏(中国)格碍自消。

老杜《登楼》更是如斯：

锦江春色来六合，玉垒浮云变古今。

北极朝廷终不改，西山寇盗莫相侵。

锦江、玉垒、北极、西山，又是地名排开，几近四平头。但他一个“来”字让春色漫卷，一个“变”字让浮云阅世，“终不改”见衷心，“莫相侵”显傲骨。以六合古今之浩然气，驭此规整之句，句法虽平，气骨自尊。

气弱者，雕琢成壅

反过来说，笔力不济还摆弄这架子，即是不伦不类反类犬。

陈师谈《和元夜》：

彭黄争地胜，汴泗迫东谈主清。

梅柳春犹浅，关山月自明。

身为江西诗派“拒谏”的代表，他抠字眼抠到极致，却丢了意脉。彭黄、汴泗、梅柳、关山，四个名词起笔，死千里千里地钉在何处，读来像报菜名，半点灵动也无，典型的以辞害意。

再看许浑《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》（晚唐“主谓同构”四平头）

红叶晚萧萧，长亭酒一瓢。

残云归太华，疏雨过中条。

树色随关迥，河声入海遥。

帝乡明日到，犹自梦渔樵。

病症：颔颈四句起笔皆“定语+名词”（偏正），后接“动词+地名/场地”，句法一模相通：残云归…、疏雨过…、树色随…、河声入…。节律机械、近似感极强，气脉凝滞。

结语

拿名东谈主开刀，不是厚古薄今，仅仅摆明一个理：

四平头自己不是病，它仅仅一面镜子，照出你笔力够不够，气脉通欠亨;越是笔力有限，板懘、僵硬就越是找上门。

作诗碰上这坎儿，别慌，也别插嗫。回头望望我方的诗，气顺不顺？劲通欠亨？要是有李杜毛公那吞吐六合的气力，纵使句法皆整，也能成千古绝唱；要是没那设施，就别硬撑着摆弄积木。老淳结识把意脉写活，把真情写透，比什么都强。

应知：守格而不碍格，方是真诗家技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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